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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三十一章 长醉相留畏晓钟 作者:一念笑    录入:菲菲    更新时间:2019-09-15
  •     琴上,那原本苍白紧握的手,忽然松开。

        她将那妆奁打开,对镜梳妆。敷粉、施朱、画眉、点唇……一道道,极尽浓艳。簪环步摇、金爵钗翠琅轩……

        末了,她起身,走至他身前,“大人想听什么曲?”

        腻厚的玉簪粉之上,山榴花胭脂浓郁,唇上染着洛儿殷。神情掩在脂粉之下、晃了人眼的珠钗之间……

        金幼孜原先想好的一番话,一个字都说不出,如鲠在喉。

        练琼琼见他默然不语,笑意反倒浓了几分,“不如,潇湘水云……”说罢转身就往那琴案走去。

        “琼琼,”他叫住她,

        “不必了。”她的声音骤然冷下来,“爹爹他们尚在等我,我又怎能令他们等得心焦。如今不过余了一幅皮囊,身在何处并没什么要紧。”

        金幼孜紧走了几步,压低了声音,“你二哥,练复全,之前已离开了京师。”

        练琼琼身子巨颤,猛地转过身,死死盯着他,“当真?!”

        “还有,”他示意她噤声,“练淦,练知县的幼子,亦逃出嘉定。”

        “珍儿?”她几乎站立不住,“珍儿尚不满周岁,如何逃脱?我堂哥他们……”

        金幼孜将目光自她的面庞上移开,“练知县一家皆自缢而亡,是家仆携了练珍赶在官兵围府前将他带走……”

        “他们眼下何处?”她紧紧拽着他的衣袖。

        金幼孜不忍挣脱,“尚不知。不过,琼琼,你并非只有一人,你还有你二哥,你堂兄的幼子。为了他们,你尚需好好活着,练大人才……才会安心。”

        她再忍不住,泪水滚滚而下,很快打湿了衣襟。

        金幼孜自她屋中出来,外头即是高楼阑干,缀着无数明角灯和灯笼。那阑干之下,秦淮河如一道金练,鎏光异彩,蜿蜒而去。长水滔滔,早将那兵戈乱连云樯橹,湮没于歌舞樽前。

        极远处的宫苑,反倒没有眼前的煌煌耀眼,掩在暗夜之中,如蹲伏的巨兽。

        她该就在那幽暗的深处,蜷缩在大殿的一角,守着铜壶滴漏无休止的泠泠寂寥。但如今这般境地,他没有一点法子,甚至连开口劝解的理由都没有……

        风将身旁一串明角灯吹得晃了晃,他心里莫名一跳,急忙转头往身后望去,廊道里除了几个歌伶和酒客把酒欢言,并无熟悉的身影。

        但方才被注视的感觉分分明明,应是无差。

        从梅妍楼出来,一路心不在焉,他一抬头,竟是到了问柳酒舍的门前。本欲转身离开,却已听见刘娘子的招呼,“金大人过门不入,是何道理?”

        金幼孜忙回身施礼,“方才多饮了几杯,想早些……”

        “那正好,进来喝口醒酒汤。”刘娘子不容她解释,招呼人将他领入店中。

        他坐下没多久,刘娘子已到了跟前,亲自替他端了汤来。

        “小拂她,唉……”刘娘子难得的欲言又止,“从小性子就犟,认准了理儿就很难回头,也不会去顾虑旁人的不得已。”

        见他闷头喝汤,她试探道:“你可是知道她身在何处?”

        金幼孜将瓷勺放了,看了她一眼,又垂下目光。

        刘娘子拍了拍他的手臂,“她没事就好。你若能见到她,帮我带句话。只要她不嫌弃,我这儿一直等着她回来。我刘娘子在这京师里,就没怕过谁。之前……唉……等过去了,都会好起来……”

        说着话,刘娘子的眼眶有些红,“这姊妹俩,我都是当着自家姑娘看着长大的……怎的会到了今日这般境地……”

        金幼孜瞧她伤心,又不知如何安慰,“小拂不会有事,我也等着她。”

        刘娘子再要说什么,见他忽地起身,直勾勾盯着窗外,也跟着起身,“怎么了?”

        他已经往外跑去,只丢了一句,“怎么会……”

        金幼孜追到河边,瞧见那未悬灯的窄舟正自岸边移开,走石阶已是来不及,他直接自岸边跳下,摔在船板上。那舟子未停,直往僻静水道而去。

        方才一摔,浑身仿佛散了架,金幼孜挣扎着起身,往那船后走去。

        她看着似是同往日没有两样,背对着他撑船,仿佛随时会回头展颜一笑,俏生生道:柚子来了……

        金幼孜等了许久,她并未回过头,身影在岸边的灯火中时明时暗。

        “小拂,你怎么……你这么跑出来很危险……”

        她始终没有吭声。

        “他不会一直这么拘着你,我这几日也在想法子……”船头很窄,他过不去,只能站在她身后。

        “他拘得住我?”她鼻子里出气。

        听她出声,金幼孜大喜,“我自然知道他拘不住你,只是如今桐大人在生药库,你终不得自在。”

        “金大人费心了,我这舟子小,容不下这许多人。”她将船泊在僻静岸边,“请吧。”

        身后没有动静,半晌听见扑通一声,桐拂扭头去看,他竟撩袍端坐在船板之上,手里捧着从舱里摸出来的酒坛。

        桐拂伸手去夺,不料被他握住手腕,带坐在他的身旁。

        “来都来了,为何躲着?”他偏着脑袋盯着她。

        “谁躲了!”她挣脱不开,一脸怒气。

        “你跟着我去了梅妍楼,难道是去瞧风景?”

        她愈加恼,“有什么好看的,你和她本就哥哥妹妹的……”话说到一半觉出失言,她抿了嘴再不出声。

        他不恼,反露出悦色,“那梅妍楼的九娘,可是你打点的?”

        “不是。”她扭过脑袋去。

        他瞧着她的背影,踌躇再三,还是开口道:“你可知铁铉的两个女儿……”

        她身子一僵。

        被济南城百姓称为铁神的铁铉,受尽酷刑而亡,族人皆被发配充军。

        昔时济南城中,那个书生般尔雅温文的铁大人,终是连尸骨都不曾屈服回顾……大明湖天心水面亭,她尚记得茶香之间,他一句,月到天心,清之至也。风来水面,和之至也……

        她猛地转身瞪着金幼孜,“云词她们……不是去了……”但他眼中的神色,令她心中如压巨石,喘不过气来。

        “铁大人之女,没籍为奴沦为乐户,发配教坊司。”

        “你知道她们在哪儿?我要见她们。”

        他晓得她眼下虽看着平静,其实极力压着的怕已是狂风骤雨,“小拂,你不能去,你什么也做不了。”

        她不怒反笑,“金大人,能不能,也要做了才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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